少年颂歌—刘云芳
少年颂歌
刘云芳
许多年后,我还是会想起中学时学校的戏台。
戏台的历史已久,曾有戏剧名角登场,也有村里的票友在台上画了彩妆“咿咿呀呀”亮相。后来,这里成了学校。校长时常站在戏台上训话。学生们在院子里整齐地排列着,从上边看,像一颗颗黑棋子。
学生们总在清晨围着戏台前各个教室的墙根跑步。天色总是昏暗,还分不清人脸,大家挤在一堆黑影子里跑。偶尔,校长也嫌这里拥挤,把学生领到村外的马路上跑。庄稼正在道路两旁吐露特别的清香,我们便在这香气里跑。有时候会遇到一群羊,它们不安地奔跑起来,与学生混在一起。老师在后边跟放羊人互相问好的场景也有意思:
“挺早啊!”
“你们也早!”
“怎么赶这么远啊?”
“就得狠命赶,赶得远才容易上膘。”
老师大约觉得放羊人说出了他的心里话,呵呵笑着。
我们常觉得戏台一定是风水宝地,否则为何校长一离开那里,各科老师就开始抢占。他们站在戏台中央,命令我们搬出凳子来,拿了纸笔,准备一场场测验。我们以腿为桌,中间隔着硬硬的纸板,许多题目在头脑里飞旋,一边飞旋,一边响彻着校长的警告:“不好好学习,就只能回家种地,一辈子当农民!”我们手里的那支笔为了摆脱父母那样的生活,在一张张纸上飞奔着,逃离着,因为撕咬着时间里的空白而沙沙作响。那一刻,纸是笔的戏台。
很多个夜晚,月亮照进宿舍,把我叫醒。我走出宿舍,看到老戏台、树和村庄都在暗处生辉。此刻,鸟儿应隐在巢里。路过老戏台,忽然觉得前边人影晃动。我停住脚步,却发现静得出奇。后来才明白,对于一个戏台来说,宁静才是它最长的戏文。我向着鸟窝的方向倾倒心声,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心是一团凌乱的色彩,它有鸟窝的形状,独自孵化着,渴望一双翅膀能够飞出。回到宿舍,正在酣睡的都是一只只蚕蛹。他们也在等待自己背部的脊椎上,什么时候突然冒出一双翅膀来。
每次回乡或者离乡,班车都会经过这座中学,车总是停住,人们上上下下。我的目光透过车窗,挤过铁门,希望能遇到一位熟悉的老师。但却始终没有下车的勇气。
某一年,学校四周的校舍忽然被拆除干净,像一朵莲花散尽了花瓣,只留下莲蓬,戏台裸露出来。学校搬迁到高处的一块平地上。一排楼房耸立着,在这贫寒的小山村里分外惹眼。我想象过孩子们在新校舍里读书的样子,他们再也不必像我们当年那样在每一个冬天来临之时轮流生火,再也不必遭受潮湿对被褥以及身体的侵袭,不必像我们那样,无论风霜雨雪都要爬过几座山回家,翻过几座山返校。
校长在早上训话时大喊,你们要讲普通话,出门的时候说我们的土话,不知道有多难听!一个人想要飞得远,就先要会说话。我那时非常不理解他的话:谁还不会说话?为什么非得说普通话?几年后进入城市,普通话忽然从我舌头上冒起,家乡话被紧紧压在舌根,我才明白校长的良苦用心。他在教我们怎样与自己的出身抵抗,与可能会出现的个体的或集体的自卑抵抗。
那时,我总想改变什么,但又不知道自己可以改变什么。那些山石、树林,人们脸上的神情,在我心里被密密织成网。我开始在一个本子上垒城,蓝色的圆珠笔写下一个个字。我就是这样来展现一个山村少女凌乱的心曲的。几个月之后,我编的故事在同学们手里传阅。再接着,小卖部的软皮本瞬间大卖。同学们都想有一块编织心曲的土地,这股文字之风曾把每个人的内心高高吹起。但好景不长,那些本子被陆续没收。老师找我谈话,他要我好好关注学业,把这些“不务正业”的东西能扔多远就扔多远。
我总生病。刚开始是头晕,到后来开始流鼻血,最严重的一次流了近四个小时,我以为自己真的命不久矣。我不得不休学。母亲什么也不让我做,我只好对着墙发呆。我的内心是悲壮的,总想在这世界上留下点痕迹。我在母亲用大白报纸装订的本子上写下很多个题目,也写下过很多个开头。我那时候总觉得有一篇好稿子在不远的地方等着我,为了这样的时刻,我时常把笔握到手里,让它离纸近一点,以便那些文字能顺利游过来。
很多个下午,我爬上山梁,还是看不到大山的那一边,只看见远方将太阳慢慢吞下去。我把手伸向两侧,掌心向前,感觉有风吹来,手掌与风之间进行着一波又一波的抵抗。我身体里的迷茫、忧郁还有一种模糊的期许都会在那一刻消散,内心涌起一股蓬勃的力量。虽然不久之后,那力量又被另一层迷茫、忧郁和期许覆盖。就像浮萍掩埋了水。
我始终没走进过新建的校舍。
毕业二十年后,在学校附近的磨坊门口,我遇见学校的现任校长——我们以前的老师。多年未见,我们都有些拘谨。我们讲起以前的种种往事。校长忆起这所学校最辉煌的时刻,正是我们上学的时候,这里曾是附近三县闻名的乡村中学,孩子们的口音交杂着,混合出一种别样的繁华。而今山村日益空旷,老师们甚至开始告诉日渐变少的学生,未来不管走得多远,都要记得回望这座大山,回望故土。
老校长常在老戏台附近看风景,看来往的车辆和行人。他记挂着当年那些家境贫寒的学生,他得知一双父亲早逝、成绩优异的兄弟已经在城市里立足,异常高兴。知道有的学生过得不如意,也会黯然伤神。那些同学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,我们后背上竟然背伏着这样一道目光。
多年以后,有关故土的文字隔着时间完成了某种折叠,游到我的笔下,那些老房子、田地以及人畜留下的脚印,那些被风移植在我耳畔的故事终于来到了我的纸上。一次,三五个同学聚会时,忽然读起了我的一篇稿子,他们竟然驱车将近两个小时回到故乡,认真观看了那里摇晃的野草和狐狸木。那间被我描写过的老房子一直紧闭着,像个保守秘密的人。站在那里,他们又把那篇稿子翻出来,一边读,一边哭。那一刻,我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词——乡愁。
谁能想到,那个曾在一群少年心里催生自卑的地方,那个少年们拼了命也要逃离的故乡,多年之后,竟然发酵出一种名叫“乡愁”的情愫。而我们半生的奔波,仿佛都是为了换取一个可以乡愁的资格,从而赋予这段奔波以全新的意义。
谢谢你,读到这里。
读者留言 2
留下一点回声放羊人说「赶得远才容易上膘」,和老师让学生拼命做题的画面叠在一起,这个细节太灵了。整篇散文最好的地方在于它没有刻意美化故乡——贫穷、潮湿、翻山越岭都是真实的,但「乡愁」正是在这种真实中自然发酵出来的。结尾那句「半生的奔波都是为了换取一个可以乡愁的资格」把前面所有琐碎的回忆都收束到了一起,很有分量。
这篇写得太好了!戏台这个意象用得太妙了——校长训话的戏台、考试的戏台、纸是笔的戏台,最后宁静才是最长的戏文。从拼命逃离到生出乡愁的转变,写得特别真实动人。校长说普通话那段也很有共鸣,那时候不懂,长大才明白那是在教我们怎么和自卑对抗。